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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房子和土地,过起太太平平的日子来。从此,再无人敢盗皇娘娘的墓穴。
七斗想起这个故事时周身都觉得寒冷,这时骨人的盒子已经像要出生的婴儿一样露出头颅了。七斗觉得天上亮了一下,像闪电在悸动。不过,冬季是没有闪电的,所以,她便认为那是流星。她联想到姥爷的死亡和他那双奇异的大手,不知姨妈把那些昧下来的沙金藏到哪里去了,兴许是埋到哪一个墙角下了呢。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这些金子,远走高飞的盘缠不就足了吗?七斗越想越离奇,她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手心潮乎乎的。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母亲葬礼的那个日子,又见到了那个形单影只的美丽女人。刺人的寒冷鞭笞着她,她觉得自己要死掉了,仿佛是在荒郊野外被施了魔法似的,头重脚轻的,似乎稍一闪失就会跌进地狱之门。她恶心、头晕、鼻塞,也许,自己是患了重感冒了。七斗不敢再胡思乱想,抱着盒子哆哆嗦嗦地回了屋子。姨妈和姨夫一定睡得很熟。七斗在经过厨房时觉得屋里安静极了,她把脚步放得轻轻的,然后迷迷糊糊地拉开自己的屋门,先把盒子放在炕沿,然后打着寒战钻进被窝。她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开灯去看那个骨人了,现在她只想睡觉。然而,当她刚一钻进被窝时,就被一种灼热的气流给惊了一下,她才知道里面原来有人。没等她说什么,一条毛巾堵住了她的嘴巴。她觉得呼吸困难,寒冷使她无法抗拒这股人体的暖流。她颤抖地接受了拥抱和随之而来的痛苦。等到姨夫放开她逃之夭夭的时候,七斗已经放声大骂了:
“狗,狗,毛毛虫,蛇,王八,老虎,狼,狼!”
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姨妈被扰醒。她嘟哝不休地穿衣下地,肿着眼泡走进七斗的房间说:“你半夜三更发什么情?叫春哪?!”
“*,猪,猪,老鼠,虾米,鳖盖子!”七斗又是一通语无伦次的神经质的叫骂,姨妈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把手放在七斗额头上:“哎呀,你高烧了!”
姨妈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盒子:“你半夜三更折腾这个骨人,一定是出了毛病了,这是个剥人皮的东西,快把它扔了!”
姨妈扔下七斗,抱起盒子,转身就要走,这时七斗忽然像条疯狗一样血红着眼睛扑向姨妈:“你不能带走它!”
姨妈讪讪地放下盒子,不是好声地问姨夫:“半夜三更的,你怎么起来了?”
“我正要出去撒尿,听见这丫头片子在叫。”姨夫若无其事地说。
“哼。”姨妈现出极其不满的神态。
“我拉屎放屁的事你也要管,你真是吃饱了撑的。你还不做点正事,给七斗找两片退烧药,她要死了,你姐姐在地下是不会饶你的!”姨夫威胁着姨妈。
姨妈闷闷地回房找药。七斗已经基本恢复了镇静,她服过药,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因为不说话时她就觉得格外寒冷:
香菜芹菜、菠菜生菜,一进厨房,全能上灶,
八仙桌子、当炕支上,老少爷们,把酒捏上;
姑娘媳妇、围裙着上,立在门前,随听伺候,
茶水汤清、米饭透亮,鲜鱼八碗,猪骨一盆;
日头西坠、方从动筷,月上中天,宴席不散。
这些有声有色的吃相词足足被七斗数落了半个时辰,直说得姨妈馋念陡生。姨妈怅然地说:“停住你的磕巴,你该睡觉了。”说完,姨妈重重地咳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打着呵欠回屋继续睡觉。但由于她打呵欠时嘴张得太大,下巴骨被打落了,害得她双手支着下巴挨到天明。
这一天七斗没能按时起床上学。姨夫到学校为她请了一天病假。整整一天她都不想吃东西。窗外的景色单调极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笼罩着房屋。炉火很旺,七斗盖着被子,仍然觉得寒冷,好像棉被里絮满的不是棉花,而是雪花。她的眼前一会儿出现母亲的影子,一会儿又出现姥爷的影子,家族的已故人都遥遥地向她招手。她高烧、咳嗽、口干舌燥,就像被四匹小红马拉到车上的病故人一样。
第三章 邮递马车来了(13)
黄昏时七斗的烧有些退了,她虚弱地从炕上爬起来。姨妈告诉她,栾水玉送来了一碗烫面蒸饺,是栾老太太的主意。想起食物,七斗就一阵恶心,她什么也吃不下。
“让表弟吃吧,我吃了恐怕又会吐的。”
“吐也要吃,吃吃就顶住了。”姨妈比比划划地说,“就像是生火,刚点时犯风会倒会儿烟,烧起来后,潮气一顶回去,自然就好烧了。你不但要吃,还要多多地吃!”
姨妈的热心使七斗一阵恍惚,她隐隐觉得出了什么意外。
七斗走回自己的屋子,果然发现盒子中的骨人不见了。七斗一阵心急,浑身直出虚汗,一迭声地说:“那是我的骨人,那是我的骨人……”
“天哪!”姨妈在七斗身后做作地大叫着,“那盒子怎么空了?骨人哪儿去了?一定是让鬼给搬走了!”姨妈反身走进厨房,煞有介事地冲她两个儿子叫嚷,“都给我出来,你们看见你七斗姐姐的骨人了吗?”
“什么泥人骨人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兄弟俩正在斗蟋蟀,对母亲爱理不理的。
姨妈一边高叫着“杂种”,一边将木梳沾了凉水,再次走到七斗身边说:“你病才好,不要为一个骨人不自在。那骨人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谁着上它谁就会病魔缠身。你失去了它,病就要好了,你要高兴才是。过来,姨妈给你梳梳头。”
“我不想梳头,你不要拿木梳指挥我,我要走!”
“你往哪里走?这就是你的家,你再也没有别的家了!”
“我要去斯洛古的姥姥家。”
“去找你姥姥?”姨妈突然气急败坏地点着七斗的脑门说,“做梦去吧,你的姥姥不知在哪里顺着垄沟找黄豆吃呢,斯洛古的老太太,那是俺的妈,可不是你的姥姥,你别臭美了!”
“你说谎!”七斗说完,又一次晕过去了。
左邻右舍都知道七斗害了大病,就都过来看看。眼见七斗刀削似的黄瘦下去,栾老太太忍不住捏着七斗的小手垂泪。听说,当年她被遗弃在上海滩时并未掉过一滴泪,想必是岁暮之年,怜爱之情深切的缘故吧。栾老太太亲自动手为七斗煎了中药,几剂吃下去,七斗身上的人间气息就浓了起来,双颊渐渐有了血色,眼神又泛出活力。
栾老太太说:“你怎么成了个爱害病的孩子?”
“我怎么知道。”七斗说完,“哇”的一声哭了,“从我妈死后我就爱害病,我不能离开原来的家,我恨我爸爸,他是条狗,是毒蛇,他狼心狗肺!”
“你不要这样吵,你父亲纵有天大的不是,也不可这样咒他。”栾老太太见七斗的爱和恨又一股脑地冒了出来,便知她的病已经好了,所以就放下心来。
七斗病好后十分胆小,最怕走夜路。学校里一旦下午上两节自习课,她就提前跟火塘讲好,随他一起回家,不然,四点左右的灰蒙蒙的天色能把她的魂都吓掉了。火塘在路上总要讲一些新闻给七斗听,什么香莲的爷爷有一天尿湿了两条棉裤,什么靳开河家的屋檐上有一天一起落下九只乌鸦,一字排着,像巡逻兵一样。七斗对火塘的这些话漠不关心。她有时在正午时茫然地站在院子里,朝山上望着。看不清山上有树,可山上却挤满了树,雪花把山吹白了。那些绿色植物已经猫冬了。寒风就从山上刮来,带着一股被鞭打的怪叫声。这些令她窒息的景色使她觉得春天永不再来了。她不再去苏婉瑞家听她讲故事,或者是欣赏那满口的假牙,她也不觉得栾老太太的那些古董有什么神秘之处了。她慢慢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穿绫罗绸缎的、戴精致假牙的、藏了金子的、屁股下永久放着一只屎盆的,所有这些人总有一天都要被上帝预备好的马车给拉走。
七斗并没有忘记她发烧那天姨妈说给她的话,姥姥并不是嫡亲的,看来斯洛古的亲人都是假的。那阳光下五光十色的沙滩,那来了又去了的白轮船,那个骑着小白马的鄂伦春小伙子,所有这一切,已经随着夏天的流逝而流逝了。盲水结冰了,在冰上凿蛤蟆的人胃口和运气总不太好,那些闲散的马匹在寒风中荡来荡去,肚子瘪瘪的,长了牙的和还没长牙的孩子在空气混浊的屋子里把游戏玩了千遍万遍,全都一副腻歪歪的样子,窗户上的霜花化了,又结了,一天过去了,一天又来了。
姨妈在一个早晨如释重负地把靳开河女人的死讯带回家中,所有的人都没有吃惊。她终于死了,一盏虚弱的灯足足燃烧了二十几年,这历程漫长得残酷。栾老太太说这叫“奇生奇死”。七斗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总之,这个女人的尖叫声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了。靳开河家的葬礼始终洋溢着一股雨过天晴的气氛,大欢和二熳围着棺材唱来唱去的,也许不久,哪一个健康的、善良的、贫穷的女人就会坐在靳开河的炕头上。
尸体仅仅停了一天,傍晚时就出殡了。七斗披着围巾去参加葬礼,只见邮递马车从巷子里艰难地行驶过来,人们默默无言地把棺材抬到上面。
天色灰蒙蒙的,人们空着肚子,一路上撒着纸钱,用邮递马车把一个人回归的消息送给上帝。
第四章 杀人犯(1)
一
年底临近的时候七斗的脚上出现了冻疮。她的鞋是旧的,鞋底被磨得轻薄,所以霜雪轻而易举就侵扰了她。开始时她只觉得脚趾痒,被冻的地方显出光润的红色,后来红色变为乌色,而且疼痛难忍,她才知道问题严重了。因为冻的是双脚,所以她走路时不知把重心放在哪一只脚上才合适,因而她的脚一接触地面时就左右飘摇,等到这种走态被粗心的姨妈发现时,冻疮已有溃烂的地方了。
姨妈用冬青煮水来给她洗脚,断不了要骂上几句:“烂蹄子的,难道嘴也烂了不成?也不知吭一声。”
姨妈数落着,倾着身子用力搓着七斗的双脚。她的*像一对沙袋一样弹来弹去的。七斗觉得她肥得可以进屠宰场了。
她想,若自己烂掉了双脚残在家里,倒不如死去的好,所以在姨妈给她治疗时她积极配合。
栾水玉的戏似乎演也演不完,兴许是由于戏唱多了的缘故,她的腰身显得越发迷人了。姨夫黄瘦着脸有滋有味地拉着二胡,弓子在弦上搓来搓去,那姿态自在极了。为了新年的一场戏而准备半个冬天,只能说明人们太寂寞了。姨妈盼望着队里早第四章杀人犯些分红,队长每次搭邮递马车进城去打听分红的情况,姨妈都要跟着兴奋一次。然而队长总是带回工分贬值的消息,姨妈为此忧心忡忡。有的人家的锅由于缺油水而经常煳锅,肉的味道似乎越来越缥缈了,而又由于这缥缈,也越来越显得迫切了。
姨夫做了几个兔子套,放到了二道河的桦林中。每天凌晨他都去那里遛一圈,但永远都是空手而归。有几次他走前曾夸下海口,说他一定会有所收获,让姨妈作好准备,姨妈信了两回,第一回烧开了水预备着清煮,第二次显得很会过日子地切好了土豆块,准备来个土豆炖兔肉,结果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姨夫因为没有套着兔子而妄想得呈现出兔子的一些脾性了。他有时在给栾水玉伴奏时会突然扔下二胡,直起身来在地中央蹿来蹿去,脑袋一晃一晃的,像兔子一样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