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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獾胤剑胰春孟癫⒉皇钦庋R不兑桓龅胤讲蝗菀祝残硭皇怯腥ぁ;褂幸淮危以谀抢锖攘搜纹倚∈焙蛳奶斓乃沾蛞稀迨甏舐ず=贝纳虾?衫郑耆挥锌Х纫虻钠铀匾希偌由弦坏憬俸笥嗌囊旃榈鳌4幽抢锏拇吧希芸吹侥喜舐ィ鞘�1929年建造的著名的装饰艺术公寓,即使多年失修,门厅里停满旧脚踏车,住户们只能侧身而过,给佣人们的楼梯更是堆满弃物,好像几十年来都不曾清扫过,但它的表面,仍洋溢着喧嚣明快的现代主义遗风,甚至连粗鲁的白色空调外挂机,都不能破坏它镀金时代强烈的物质主义精神,那种乐观和炫耀。
咖啡馆十年记(2)
在我看来,一个人对年少时光的眷念,和一个市民对自己城市过去的怀想,是富有意味的,并饱含着价值判断的感情。在通常口岸城市的文化背景下,这种感情如同历史真实和丰富的细节一样。探索这种感情,不光可以因此而探索这个城市,同时也是探索自己的途径。它因此而吸引了我。这种感情还很容易被误会,这是后来我才懂得的。十年前,我以为鲁迅骂施蛰存“洋场恶少”,黄宗江称赞姚克“洋场良少”的时代都已经过去,现在我知道也许并不是这样,价值观的冲突还在继续。而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价值判断中的文化意义会被物质主义大潮淹没,一切都因为标上了价钱而庸俗。
十年后,我再去一一探访那些原先我写过的咖啡馆,才发现自己竟也好久没有到这些地方去了。还是一出太阳便暖得令人不知季节的冬天,还是街上的行道树枝光秃秃的在半空中纵横交错,摇晃着发黑的悬铃,我的老理光相机已经报废了,我从小长大的街区如今已是历史风貌保护区,它的气氛还是自命不凡又松弛颓唐。十年的时间,我都去哪里了呢?
我去了陕西路口的一家星巴克咖啡馆。在那里我读完了一些书,包括奈保尔的几本游记和库切的小说,他们是我喜欢的作家,这时我可以说自己的喜欢,因为心中明确。我也见到有人和我一样在那里读书。有个女孩读到酣处,将一头长发松开,长长地从沙发扶手上挂下来。就像格林童话插图里被囚禁的公主,将长发从城堡上垂下,接应她前来幽会的情人。
《漫卷西风》的提纲和前两章都在那里完成,就在窗边的圆桌上,那里离电源插座最近。后来,它的出版合同也是在那里谈的,那是2004年的冬天,我的编辑正害着腰椎病,在椅子上歪着坐了整整一下午。我们说了许多事,突然他惊呼:“医生让我至多只能坐一个小时的!”接着,他的腰就立刻直不起来了。
在那张小圆桌上,我见了不少朋友。
我美国的朋友,是用英文写作的上海人,我们讨论了为什么他的书会被那么多语种的出版社喜欢,他说,也许因为他在写以前,就知道自己的读者是读英语的,不是读中文的。这有一种叙事上微妙的区别:更坦诚,更简洁。
我英国的朋友,是用英文写中国菜谱的伦敦人,她完成了一本新式四川菜的书以后,决定要找一个地方好好休息,所以来了上海。她解释了来中国好好休息的理由:让她的神经感到更放松。我们是在一次晚会上认识的,我仗着自己的一张东方脸,自告奋勇做了中国菜献宝。她当时滴水未漏,没说她有川菜三等厨师的证书。
我喜欢临窗角落里的那张小圆桌,私心里将它看成是我自己的座位。要是被别人抢先占了,我找到别的座位安顿下来,完成自己要做的事,可心里终是不痛快。
我还在那里陪孩子度过准备中考最艰难的几个星期天。那是暮春。考试前夕,她做卷子已经做到麻木,但却不肯放弃,所以我们到咖啡馆里来。我对她说,在一家你感情上觉得舒服的咖啡馆做事,可以放松神经,提高效率,甚至可以获得意外的灵感,这都是我的经验。常常,我们就与旁边的客人聊起天来。
有一次,旁边桌上坐着的祖孙三代都和我们说话。老祖母是个钢琴教师,孙女是个文雅的大学生,她们齐声鼓励我的孩子说:“你一定行的。”我的孩子则对我说:“你一定要老得像那个婆婆一样帅气,我好带你出来喝咖啡。”
咖啡馆十年记(3)
还有一次,一个在美国公司工作的印度人坐在我们的桌子旁边。他很寂寞,只好借了我孩子的数学卷子去做,然后开始与我们说话。他说孟买也有许多星巴克咖啡店,我们比较了纽约、孟买和上海的星巴克牛奶咖啡的价钱,找到里面的微妙差别:美国本土的最便宜,孟买的最贵。不过,口味都是一样的,点心的品种也一样,店员招呼客人的用语都一样。所以即使跟孟买或者上海的店员说英语,也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那个印度人说:“这就是全球化。”他觉得举目无亲的时候,就来星巴克坐坐。
他的话让我想起自己的经历,在美国和英国,甚至维也纳,要是觉得举目无亲,我也去星巴克,在那里喝一大杯滚烫的牛奶咖啡。一小条滚烫的水顺着食道蜿蜒而下,整个身体就柔软下来,勇于将自己的身体嵌进一张陌生的沙发里。咖啡馆的沙发都是充满别人的痕迹和皱纹的,但你能感受到他们与你相同的寂寞和安顿,这就安抚了你飘摇的心。
在美国的星巴克咖啡馆,我写了外滩的采访记。在伦敦的星巴克咖啡馆,我继续写外滩的采访记。它们都是草稿,最后的润色,是在陕西路口的星巴克咖啡馆里完成的。窗外能看到正在做2006年圣诞节采购的人们,正从百货商店的大门里汹涌而出。这情形,让我想起上一年在芝加哥过圣诞节,和在伦敦过复活节时,透过星巴克玻璃看到的街景,它们有某种类似,我想。这也是全球化吗?
写到外滩之书的最后一章,我已经接近崩溃,几乎不能在自家写字桌前安定下来,每天必须去星巴克的那张小圆桌。牛奶咖啡的账单每天一张,就像中学生的周记一样,一张也不缺,看上去很机械。
星巴克的客人们安抚了我的焦虑。他们走来走去,或者发呆,他们高谈阔论,或者读书,他们吃东西,研究地图,谈生意,做面试,中年男女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接近对方,试图发现对方是否可以与自己共度以后的日子,年轻男女在这里热烈地讨论结婚的排场,十万够不够,二十万够不够,中年女子在这里与中学时代的密友讨论,中年以后,男人和女人在性情上的变化。美国和法国的旅游者在这里讨论,襄阳路市场被拆除以后,到哪里可以买到做工精良的亚洲A货和盗版游戏盘。他们自由自在,各自为政,但有效地安抚了我的焦虑。在四周流水般客人的陪伴下,我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六年来我一直期待这个时刻。向后靠向椅背,我突然想起了当年在这里鼓励我孩子的老太太的脸,她干净而狡黠的脸,她闪烁着一百条皱纹的美好微笑,自己原来还没有忘记她。
是的,这些年,我总在星巴克咖啡馆,总是喝一大杯牛奶咖啡,不加奶油,也不试新品种。世界各地的星巴克,上海从陕西路口,到徐家汇,到外滩的星巴克,那相同的牛奶咖啡配方,让我和那个孟买人一样觉得安慰。咖啡馆的世界大同趣味开始流行了吗?它不再是本地人的客厅,而是人们在世界各地的避难所。十年前咖啡馆的个性,也已渐渐转化成营销美学意义上的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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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的公寓(1)
张爱玲的家,是在一个热闹非凡的十字路口,那栋老公寓,被刷成了女人定妆粉的那种肉色,竖立在上海闹市中的不蓝的晴天下面。我骑了一辆自行车,在一棵一棵又大又老、枝上在春夏时分生着绿色刺毛虫的法国梧桐下远远地向它去,想起来的是我妈妈给我的一个黄铜的好莱坞粉盒,那是过期了几十年的好东西,有时候我打开来看看里面没有用完的粉,就是这种颜色的。那盒粉再也不能用了,可是也舍不得丢了它,那里的一面老镜子,水银定得那么好,就像那个时代一样考究而微微发黄。
我站在她曾经用过的浴室里,看着那里的老浴缸,看到那上面的老热水龙头H字样,还有四周墙上贴着的瓷砖,那里龟裂着细小的裂纹。我打开水龙头,“嗡??赫赫赫”,一样的轰隆轰隆声从九泉之下发出来,那是她在她的文章里写到的特别多心、特别复杂的热水管系统,隔了五十年的沧桑巨变,发出来的声音。那些被深藏在墙壁里面的老管子们,已经有五十年没有流出过一滴热水了,可一直到现在,还不时发出“嗡??赫赫赫”的响声,震动了整个楼房。
张爱玲说它是一种空洞而凄怆的声音。
过了五十年以后,我听着,仿佛死尸还魂的诡奇而顽强,像是要喷薄而出。
从浴室到了张爱玲从前住过的客厅,当年胡兰成到这间客厅里来的时候,曾被它的一种华丽而不羁的气概而慑住,被他称为一种兵气。现在它已经荡然无存,变成了一间小小的储藏间兼饭间,和一间一家三口的卧室。从前,张爱玲是在这里爱上了胡兰成。
外面就是他们的恋爱和结婚以后总盘桓的大阳台,他们在阳台上看过上海黄昏时的红尘霭霭,看到西边天上有一道云缭处,清森遥远。那时候,是日本人在上海的时候,胡兰成为日本人做事。那一个夏天的黄昏,他们说到了时局要翻,来日大难,像汉乐府里说的那样:“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欢喜。”
那时候,她走进房里去给他倒茶,倒了茶,拿出来。他上去接,她的腰身一侧,喜气洋洋地看着他的脸,眼睛里都是笑。
现在,张爱玲有爱的笑在哪里了呢?人是早早就仳离,果然,大难来的时候,为了自己的命,胡兰成不要张爱玲了。多少年以后,有人在纽约看到张爱玲,是一个在街上沉默着走过少有笑容的老妇人。有谁知道,那时她在纽约的家,是否也有一个大楼高处的、似有兵气的客厅?
我站在阳台的一角,看着那长长的、还是老的铸铁扶栏,那是张爱玲从前说着什么的地方吗?
有一个老太太在阳台上陪着我,她在张爱玲的时代是个年轻的牙医生,也爱看《流言》。我和这个娟秀的老太太,中间隔了1949年解放,1957年“反右”,1960年毛主席说以小说反党也是一大发明,1966年*,1976年打倒“四人帮”,1992年经济起飞,这么多这么多,说着张爱玲的小说。
“蛮好看的。”她说。
“蛮好看的。”我说。
我到这楼上来访张宅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也是正对着大门的电梯。我一下子想起来的,是张爱玲时代的那个对公寓里每一家的起居都是一本清账的电梯司机。天热的时候,任凭人家将铃揿得震天响,他也要在汗衫背心上加上一件烫得溜平的仿绸小褂,才出来。
走进去,我看到了一个纹了两条蓝细蛾眉的女人,在电梯里的木凳子上精明不可欺地看定我。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张爱玲的公寓(2)
我说:“六楼。”
她不响,咔啦啦地拉上电梯的铁栅栏门,那是老式的德国电梯,地上的铁,被多少年的人的鞋底子,磨得雪亮。像张爱玲当时形容的一样,人字图案的栅栏外面,一重重电梯井的黑暗往下移,棕色的黑暗,红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