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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村庙前的广场上,来了串乡的摔跤班子。孩子们都结伴去看热闹。藤二也想去,但是正赶上收割稻子大忙的节骨眼儿上,而且牛棚里上了轭的牛,也正拉磨磨粉,团团地围着中间的柱子打转,得让藤二看着。
“连看牛都讨厌,那该怎么办呀!”不知怎的,藤二讨厌看牛。他把绳儿拴在牛棚房檐下的柱子上,两只手摇住绳头儿用力捆着。
“那么,你就去赶麻雀吧?”
“不。”
“你这么任着性子怎么行啊,粉得磨,麻雀又会来吃稻子!”妈妈带着生气的口吻说。藤二似乎在跟柱子拔河一样,转过身子去拉绳儿,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大伙儿可都去看摔跤的了!”
“像咱家这样子的穷棒子,哪儿能够去干那样的事啊!”
“嘿!”藤二失望地喊着,还是一个劲儿地抻着绳儿。
“那么抻,绳儿可要折了。”
“哼,比人家的都短呀!”
“抻也长不了——那么捆要摔到后面去的呀!”
“嘿,一抻就长了。”
这时候,爸爸回来了,盯着藤二说:“阿藤,你嘟囔什么呀!”
“瞧,这不是挨说了吗?——喏,看着牛啊。”
妈妈乘机安顿好就下田去了。爸爸把小麦倒在漏斗里,看清了温顺的牛正在望着人脸,慢腾腾地拉着磨,就出去了。藤二自从买了陀螺绳,到孩子们中间去转陀螺,就慢慢发现自个儿的绳比别人的短很多。这使他感到不开心。把绳儿的一头并齐,一比,他的绳儿比谁的都短。他才六岁,跟上了学的大孩子搞“撞嘎嘎”,就总是输。他觉得绳儿短,再比还是要输的。于是,他以为揪住绳儿的两头一抻就会变得跟别人的一样长了,所以他总是不断地抻绳。他一面看着牛,把绳套在中间的柱子上,揪住两头用力抻,嘴里仿佛在念叨着:“绳儿啊,长长了吧。”
牛就在他身后团团地转着。
健吉正在割稻,去看摔跤的许多孩子成群结队地回来了。他们归途中,到处停下来玩着陀螺。后来,一家三口人又割了一会儿稻子,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才担着稻稿回家来了。
“牛棚里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哇?”
“嗯。”
“藤二上哪儿去玩了吧?”妈妈放下稻稿走上前去往牛棚里一瞧,吓了一大跳,颤抖着叫了起来:“阿健啊,快来!”健吉扔下稻捆,赶忙跑过去,发现看牛的藤二,一手握着陀螺绳儿,躺在阴暗的牛棚里,脖颈断了,满头是血。黄牛呆呆地背着轭站在那里,仿佛是在守护着孩子。夕阳穿过竹窗棂,照着黄牛的眼珠。一两只苍蝇在黄牛身旁嗡嗡地煽动着翅膀……“蓄生!瞧你干得好事!”黄牛吓得口吐白沫,在牛棚里跑来跑去。牛轭打烂了,六尺扁担也打断了。从那以后,三年过去了。
“那时候,叫他去看摔跤的就好了!”
“不给他买那么短的陀螺绳儿就好了,可是——他是把陀螺套在柱子上用力抻,一只手抻脱,栽倒在地上,给牛踩死的。不给他买那根短绳儿就好了,可是——省下两分钱又顶什么用啊!”妈妈一想起藤二,就这么叨咕起来;直到如今,还要流泪哩。
墙〔日本〕吉行淳之介
从病房的窗口,可以看到左右各有一幢病房。许许多多的窗。可没有一个是开着的。围在“”字形之间的内院和用钢筋水泥建造的三幢病房都已古旧而呈灰色。不见人影的内院的另一边是条道路,不过给水泥砌成的高墙遮挡着,也见不到墙外的车和行人。围墙的那边,可以看到一幢木造的洋楼。洋楼是矩形的三层楼建筑。在尖状屋顶的斜面后方,露着灰色的天空。它看起来是私人住宅,可是窗口也是紧闭着。建筑物上爬满了常春藤,它绿色的叶子是让人能感受到“生”的气息的惟一的色彩。躺在床上的女人看起来是三十岁刚过的年龄。站在窗口边,望着窗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真想从窗口走出外面,走过内院,越过墙,走到那边的洋楼人家去。可是似乎又觉得如果真这么试试,左右两侧建筑物上的所有窗口都会变成枪眼,一齐喷出火花来。女人从病床下来,走到他身边。这家病院是只有疑似癌症的病人才会住进来的地方。不过女人的起居行动却也别无异样之处。这一刻,正是患部组织检查的结果即将出来的时刻。
“你还是躺着吧。”
男的离开窗口,把女人推回病床上,不想让她看到窗外的景色。
“我,早知道了。”
女人说。
“……” “这样的景色看起来叫人沮丧,对不?”
“所以就不必看了。”
门开了,护士向男人打招呼,叫他。五分钟后,男人又回到病房来。
“已经没事了。”
说着,他又站到窗口去。从病床下来的女人走到他身边来:“那是说,可以出去了?”
“可以出去了。”
“可是,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啊。说起来倒有点不敢相信。这次,可真着实给折磨了。”
男人这么说了,却还是一直面向窗外,望着。
提包里〔日本〕吉行淳之介
№刃小刀深深刺入心口,一点都不痛,刀刃直往下拉,发出了割厚纸板一样的声音。这是梦。赤裸的尸体倒在地上,变成我的模样。四周漆黑,只有倒下者的形状鲜明浮起,看得清清楚楚。内脏似乎全被带走,形体变得扁薄。手脚的长度不变,看来很细。心想:必须把它藏起来。身旁立刻出现可以轻轻提着走的大提包;仿佛从地底推上来一样,放在那里。打开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想把尸体塞进去。仿佛已抽掉了骨骼,尸体软绵绵。腹部的伤痕已消逝无踪。把脚折成四折,放进提包。这时候才发觉尸体摸起来滑溜溜的。皮肤变成麦色,闪闪发亮,很像年轻女人的肌肤。我的皮肤属过敏性体质,常常干燥如鳞。曾听说某人养的狗得了顽固的皮肤病,总治不好,狗终于死了。几分钟后就变得很漂亮,漂亮得仿佛用刷子刷了降的皮肤。
尸体很容易就装进提包,赶快拎着提包逃走。携带提包的是我,里面装的也是我。为什么要带着提包逃跑?这疑问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总之,里面是尸体,携带这样的提包,非逃不可。拔脚奔跑,随即停下,用平常的步伐行走。高层大厦显现眼前。到那大厦的屋顶上去!这并不是事后的想法,而是有一种被追逐的感觉。大厦电梯前没有人,觉得手臂很累,把提包放在地板上。没有人影,可是我的提包旁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另一只茶色的提包。大小完全一样,宛如邮袋一般。我的提包是暗紫色,有云母般的光泽。按了钮,电梯门在面前打开。幸好是自动式的,又没有别人乘坐。是二十层的大厦。二○数字的钮上有一个R的钮。匆忙按了R。排成一列的数字从一到二○一亮一灭,很快就抵达屋顶。跟刚才的速度完全相反,门非常缓慢的向左右打开,我走到屋顶上。在这刹那,我才发觉手上的提包已变成茶色。类似疼痛的恐惧从脚踵直往上冒,到腰骨一带便停住。我慌忙回头看,电梯的门已经关上。暗紫色提包被抛置在一楼的硬地板上,它的光泽在我眼底摇曳。奔向电梯,猛按钮,几乎要把钮弄坏了。可是,门上端排成一列的数字,只有一○亮着不动。我发觉,近旁有个黑洞,宽度与电梯门一样,正敞开着。往里瞧,可以看见银色的细金属棒。应该是垂直的,却以平缓的角度倾斜地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中。那角度给人一种安全感。我抛下茶色提包,抱在银管,斜斜往下滑落。速度慢慢加快,抱住管子的手臂快要放开了。心想:从二十楼滑下到底不行。就在觉得危险的刹那,手臂顿时轻松。脚下有锯齿状的铁板,劲道十足地动着。我的身躯安置在那上面。很像电梯,但快得多,记得是向旁边移动的,不知会被带到什么地方去。真糟糕,离那暗紫色的提包越来越远了。就在这时,我发觉已站在硬地板上。身旁,被抛在那里的提包正放出暗黑的光泽。连忙抓住把手,又开始逃亡。被刺的是我。尸体也的确显现出我的脸形。这么说来,提着提包逃亡的可真是我吗?回家把提包藏在壁橱里,再慢慢想吧!突然想不起家在哪里了!逃亡的不是我,是别人吧?这样就应该回到他家里去。我很想看看自己的脸。但是,只有视线所及的地方清晰明亮,其余四周全是黑漆漆。视域中没有镜子。如果有玻璃窗之类,也只能朦胧地映出形影,但是连玻璃窗也找不到。我一面追想自己的住址,一面眺望身旁的市街。
“某路几号”的标示牌映入眼帘。那标示牌正钉在眼前的门柱上。这是熟识的路名,立刻想起以前的女人就住在这条路上。拎着提包到处奔驰的毕竟还是我。跟那女人相当熟,据说她现在已结婚生子。约莫有五年没有见面了。我并不依恋,能记住路名是因为路名很怪,例如“泪桥”、“筋违町”或“龙髭町”之类。不过,结婚后,她已易夫姓,姓什么呢?……声音明明已到喉头,却停住了。视阈漆黑,什么也看不见。过一会,那漆黑逐渐淡去,一幢房子的前门突然打开。我跟那女人相对而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