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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喊什么呢？周春霞想，是说我冤枉吗？我不冤，死在红军手里我心安理得，因为确实该死，如果不是自己愚蠢地请求陈太平放了青秧他们，也许他们还不至于那么快便惨遭毒手，也许有些还能获救，也许……当然，如果现在就让自己去死，最大的遗憾便是没有亲手杀了陈太平，不过这条老狗终有一天要死在红军的刀下，有战友们为自己报仇也就够了！
红翻天 第三十五章（5）
看着越来越密的树林，想到即将来临的死亡，周春霞那颗饱受创伤与蹂躏的心突然获得了某种平静。
刘罗仔就不一样了，他一直在挣扎，眼中闪出恐惧与惋惜的光芒。他不愿意就这样死去，早知有这等结局，倒不如先去与陈太平拼个鱼死网破！他觉得自己愧对周春霞和杨兰英。
尽管和杨兰英生活的时间不长，但那点滴的甜蜜已足以让他感到欣慰了。是杨兰英使他的生活有了新的意义和希望，这也是他珍惜生命的动力之一。作为一个有血性的男人，他认为自己有为杨兰英报仇的责任。杨兰英的仇人是谁呢？当然是那可恶的白狗子！白狗子中最可恶的又要算那陈太平！
刘罗仔多么希望这时能够天降神人，将他们俩从死神手中救出来啊，但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幻想，生活中不可能出现戏文里才有的那种奇迹。想到这儿，一股浊气从心田深处喷出，旋风般直冲脑门，他听见脑盖骨在嘎嘎作响，泪水如山洪暴发，汹涌地漫过脸颊，他艰难地咳嗽起来。
到了一个隐蔽的山窝，山窝里有几个人正在奋力挖坑，火吊在树杈上闪着光，照得新翻起的泥土殷红如血。
看着镇定而又美丽的周春霞，刘罗仔感到一阵窃喜：自己原是她家的一个阿随，连给她提鞋都轮不上，现在却能和她同生死，同埋在一个坑里，也算是上天对自己的一点补偿吧！
不多会儿坑挖好了，刘罗仔和周春霞被人猛地推了下去，接着冰冷的泥土劈头盖脸打过来。土坑很窄，他俩摔下时周春霞先落地，刘罗仔跌在周春霞身上。周春霞似乎已经昏迷，一直未曾动弹，土块哗啦哗啦打在刘罗仔背上，他却丝毫不觉得痛，他沉迷在周春霞散发出来的女人气息里。
耀动的火光中，双目紧闭的周春霞显出一种沉静、绝望的美。她娇弱的躯体倏地颤栗起来，几颗巨大的泪珠从眼角慢慢滚出来。
“等一等——啊——！”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呼叫，几个往坑里铲土的后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停了手。
周春霞濒临崩溃的大脑突然像被一道强光照亮了。她猛地睁开眼睛，本能地扭动着身体，被堵住的嘴巴拼命地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刘罗仔拼力吐出口中的布，然后将周春霞嘴里的抹布咬出，她立即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采萍！采萍！我是春霞，我在这里啊！”
似乎为了盖住她的喊声，头顶又有几铲土飞下来，一块石头砸得刘罗仔眼冒金花。与此同时，从坑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又纷乱的脚步声和嘈嘈杂杂的低语。土坑里的火光越来越明亮，不久有几个人影向他扑了过来。
“春霞！春霞……”
在那几个人影落入坑里的时候，周春霞听见队长江采萍和刘观音在齐声喊着她的名字。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响，昏死了过去。刘罗仔则孩子似的哭起来，悲恸的哭声雷般碾过树梢，在寂静的黑夜激起轰隆轰隆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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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翻天 第三十六章（1）
起风了，北风仿佛夹杂一股怒气在天地间狂啸，弄得眼前的世界阴风阵阵，惨如地狱。天还未断黑，人们就关门闭户，城镇、村庄因此显得死一般寂静。不过这座位于会昌与瑞金交界处的小山村，在这时候，却有另一番隐隐的热闹。靠村尾的那座小屋，至半夜时分，仍闪动着昏黄的灯光。
风扑打着窗户发出嘎嘎的响声，门前几株落尽了树叶的柿子树在风中发出一串呻吟。后山上松涛阵阵，不时传来野兽的吼声。江采萍和刘观音坐在竹椅上，呆呆地望着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周春霞，脸上布满泪痕。这段时间游击队东躲西避，风餐露宿，日子异常艰难，采萍明显累了，她瘦弱的身子蜷在椅子上，渐渐合上了眼帘，秀气的眉宇间挂着浓浓的愁绪，嘴唇两旁蓦然加深的法令纹使她看上去显得无比憔悴和老态。
刘观音也比先前瘦了一大圈，圆圆的大眼睛挂在柳条脸上仿佛一对发光的铜铃。脸上已有了浅浅的皱纹，男子般粗大的脚板由于缺袜少鞋，现在变成了两扇粗黑而又坚硬的龟板，渗出细细的血丝。这会儿她望着受尽折磨的春霞，心中的茫然从双眼淌出，显得那样无助。
九十九窝遭袭后，幸存下来的三十多位同志，根据化整为零、分兵游击的原则，分成了几个小组。江采萍、刘观音、周春霞和另外两个队员一个小组，辗转到了这座名叫黄村的小村庄。
黄村地处偏远，群众基础好，除他们之外还有三个红军伤员在村里养伤。为了进出方便，江采萍、刘观音和周春霞住进了村尾这座废弃的老屋。老屋后倚大山，一旦发现敌情可以迅速遁入山中，是个进退自如的好地方。
由于形势极端险恶，到黄村之前她们整日在深山老林里打转。刚开始野外生活时，江采萍整夜无法入睡，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体力的消耗，她睡觉的本事得到空前的提高，有时走路也能打盹，算得上一奇。
适应最快的，要数刘观音。参加红军之前她经常跟着爷佬进山采药，有时连着几夜歇在山上，风餐露宿在她看来并不算苦，苦的是她们随时面临着生命危险。九十九窝遇袭前，有一次她和江队长、周春霞和青秧住在潮湿的山洞里，醒来时发现两只豺狗守在洞前，她们连忙用树枝点燃一堆大火才逃得一命。
还有一回，她和江采萍，一个名叫菊花的游击队员，栖身于一条旧壕沟，谁知半夜时分她们睡得正香，天上下起了大雨，山上的雨水倾入这条壕沟，竟把睡得极沉的菊花给冲走了！
这几天能住进房子里，有稻草床睡，有番薯粥喝，这对于她们来说已异常的幸福了，但此刻她们非但没有感觉到这份幸福，反而沉浸在九十九窝遇袭的悲痛中不能自拔。
那天刘观音跟着江采萍假扮卖药的村姑上街摸情况，返回时已近傍晚。刘观音眼尖，远远地就发现“消息树”出了情况，大家心里顿时一紧。和当地游击队和副大队长一行人会合后，她们秘密潜入山洞附近。这时山洞外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但硝烟的气息仍然非常浓烈，陈太平的伏击因此没有得逞。采萍和副大队长当机立断，带着剩余的队员立即转移到安全地带，一边着手打听九十九窝的情况。
九十九窝山洞被攻破的第二日，街头村角贴满了游击大队长、周春霞的悔过书和白军的战报，上面罗列了被“毙”和被抓“###”的数目和名字，大家心情异常沉痛，悲观的情绪在一夜间弥散开来，第二天便有三个队员开了小差。
江采萍不相信周春霞会叛变，就如同她上次坚信马丽不会背叛革命一样。刘观音在对马丽的看法上和江采萍趋同，但对周春霞她就没那么乐观了。
“春霞这人娇滴滴的，她干革命多半是为了好玩。现在革命处于低潮，她脱离革命不就可以过上原来的好日子了？这根墙头草！”
刘观音愤愤地说。
几天后，她们转移到县城郊外的一座破庙里，破庙的住持七十多岁年纪，带着两个小和尚艰难度日。因红军曾救过他的命，老和尚对红军怀有深厚的感情。红军转入地下后江采萍和红鹰突击队的队员多次在此借宿，还秘密约定如果万一失散可以到破庙里来打探消息。
红翻天 第三十六章（2）
不过她们这次来并不指望能够在庙里巧遇周春霞和青秧，而是想请老和尚帮游击队买些食盐和日用品。老和尚满口应承，还热情地留她们住宿，说是小和尚化缘得了些米果，要和她俩一道分享。两人欣然接受，和老和尚、小和尚讲了半夜的西天才休息。
这天半夜，不远处的村子里突然群狗狂吠，两人机警地转移到庙后的山岭中。天亮时分她们还蜷在摇摇欲坠的草棚里睡觉，老和尚差了小和尚急急地让她俩下去，说是有一个满身是血的细妹要找她们。
“青秧？”听完小和尚的描述，两个人异口同声道，然后狂奔下山。这时青秧已悠悠醒转，在喝下老和尚特地熬出的一碗粥后，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见到江采萍和刘观音，她费力地把九十九窝那天的惊变和被捕后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嘶声道：
“队长，观音，春霞是个坚强的革命战士，白狗子贴的悔过书是假的！她是为了救我们大家才假装答应嫁给陈太平的！你们要为她作证，为她说话啊！。”
江采萍欣慰地拍拍胸口，刘观音不好意思地嘟哝了几句，这时屋外传来一个妇娘人骂细伢的声音：
“卵头宝，你不长眼啊？老总身上的刺刀可不是蜡烛做的，你再往前凑，小心刺瞎你的双眼。”
这骂人的大嫂是个红属，小和尚刚从她家讨了撮食盐给青秧洗伤口。大嫂以前也接济过红军，这次她主动为破庙望风。骂声一起，刘观音背起青秧就往山上跑。江采萍要老和尚带着小和尚也上山避一避，老和尚拒绝了：
“穷家难舍，破庙难离，寿有定数，我还是待在这里吧。”
不过老和尚还是明智地让两个小和尚跟着她俩走了。这两个小和尚虽然只有十多岁，但平日打柴挑水，做惯了事，有足够的机灵和力气。他们对山上的地形了如指掌，领着她们抄近路迅速来到了山腰。江采萍让刘观音和小和尚爬到一棵大树上观察情况，三人从树上溜下时眼里饱含着泪水：
“那些白狗把庙和村里的房子都烧了。”
后来她们得知，找不到青秧的白军把老和尚杀了，并把那位红属大嫂关进了班房，同时把庙宇和村里的十几间房子付之一炬。从此这个村子便绝了，变成了一片焦土。
青秧是在她们上山的那天下午去世的。死前她容光焕发，秀气的双目清亮照人。她格格笑着，说伤好后要认两个小和尚当弟弟。刘观音把她背到山涧那儿给她洗了把脸，江采萍小心地替她编着辫子，还用青藤在辫梢上扎出两个漂亮的蝴蝶结。此时虽是寒冬，但山上仍有野花盛开，江采萍采了几束花插在青秧头上，热泪不由顺颊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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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秧帮江采萍揩着眼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她断断续续地对两个姐妹说，一定记住埋她的地方，以后要带着她们的崽女来给她烧香。
“我，我在阴间，会，会保佑，他们的。还有，你们要，要对春霞好，她，她比我们都，都勇敢！可惜，我当不了妈妈了。”
青秧头一歪，小脸上露出朵浅而茫然的微笑，就那样离开了人世。
江采萍搂着青秧的尸体呆坐了好一阵，这才转身用手刨坑。她和刘观音挖破了手指，终于刨出个小小的坟坑，将青秧埋了。
刘观音一改以往动不动就号啕大哭的脾气，默默地跪在坟前用手狠劲地拍打着坟土，她是怕野兽拱开泥土把青秧的尸首给吃了。两个小和尚捡了石块将坟包盖住，还为青秧念经超度。江采萍到处采花，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