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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君,你且整理仪容着,我去翻翻这本书。”
究竟是什么故事让那灰衣仙君如此的唉声叹气呢?我跑到窗边有阳光的地方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天青见我神色雀跃,笑笑没再说话,起身纳息打坐。
屋内一时暖意融融,连昆仑山顶的冰川都能被悄无声息醉化。
灰衣仙君爱不释手的话本名叫《飞狐外传》,我先看了故事梗概,原来是一个大侠闯荡江湖的事,中间掺杂了一些男女情爱之事。
没什么特别嘛,我瘪嘴。
随手翻了翻,却见有人在某一页上做了重重的红线标注,那是首赤/裸裸的凡间情歌,一点也不含蓄风雅。想不到灰衣仙君的癖好如此特别,我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什么这么好笑?”天青听见动静抬眼看我,眼角眉梢春风妙。
“圣君,待我念给你听。”
我吃吃一笑,将书放在明媚的阳光下,刻意模仿起娇滴滴的小姑娘音调:
“小妹子待情郎——恩情深,
你莫负了妹子—— 一段情,
你见了她面时——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说罢得意瞟天青一眼。
天青见我看他,微微一笑。
我更加雀跃,朝下一段红线标注的地方看去。
“……声音暗哑,如泣如诉,事隔这么多年,如今唱歌的又会是谁呢。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胡斐握刀的手许久未动,映射出五彩光环的锋刃上,不知何时,留下两滴四散的水珠……抬头遥看漆黑的天际,灿若流星的一双大眼睛,分明是程灵素在暗然不语,渐渐的似被这人间月色所感,眼中升腾起蒙蒙的雾气,长长的睫毛慢慢合上,而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我的欢喜渐渐黯淡下去。
怎会是段如此哀伤的话?那胡斐和程灵素,不消想定是话本里的角色,不过胡斐又为何要潸然泪下?
我看到这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接下去再有标注处,却是一片狰狞的嫣红,仿佛陈年的伤口再度开裂,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我不由得将书高高举起,对着那明媚太阳,声音又轻又快,方才糯糯念出句那浓墨重彩的话——
“她活着的时候,我没待她好,我天天十七八遍挂在心上的,是另一个姑娘。
我要待她好,可是……可是……她已经死了。”
拂过脸颊的风里,带着淡雅柔和的花香,那些盛放在枝头的绣球,仿佛与云霞斗艳般五彩斑斓,喜鹊与黄鹂站在树上叽叽喳喳高歌,屋外正是一派和煦圆满的大好景像。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满室虚无空灵中,只余甜甜的尾音回荡。
我下意识朝天青看了一眼,却见他不知为何将脸扭了过去。
从我的角度,只能瞧见他乌黑如水的散发,修长白皙的后脖,以及略显僵硬的肩膀。许是方才扭的太急太用力,他的脖颈上有几根青筋凸起,胸脯也高高低低起伏着,似是正为了什么透不过气。满室旖旎红艳中,那青色身影不知为何散发出阵阵冷意,仿佛雨夜前的月光朦胧模糊,又似一滴清露晕染于宣纸上,很快就要蒸发而去。
这场景着实诡异,我心头暗自纳闷,思忖着要不要上前问一句。
踌躇良久,正拿不定注意,天青忽然转头回来。
“你这话本,是从哪里来的?”他面色冷凝如常,望向我的眼中多了些辨不清的晦暗纷杂,声音哑如垂朽的老僧。
“禀圣君,是一个叫梦特娇的仙君给的。”我诺诺应着,心道莫非是那话本触动了他的伤心事?不由得暗暗害怕——我可不想再度得罪天青。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朝我伸出手,手心向上,慢慢摊开五指。
我虽不情愿,却也只得乖乖将话本放于他手中。
天青的手实在生的好,骨节修长分明,肌理细腻冰洁,宛如最上等美玉。
我正看得发呆,却见那莹白的手中陡然腾起一股青色的幽冥之火,须臾间便将话本烧的消失殆尽。
“凡人最喜胡编乱造无病呻吟,他们写的书,以后都不许看了。”天青将手收回,语气淡漠镇定。
我倒抽一口凉气,却又不敢多说,只好低头臣服:“圣君教训的是。”
天青顿了顿,朝我这边微微颔首:“过来。”
我怕他一不高兴也用小宇宙攻击我,迟迟不敢动作。
“我说,过来。”天青等了片刻,再度吩咐一句,声音比之前重了许多。
我明白他已经不耐烦起来,只好磨磨蹭蹭移动起小碎步。
“那话本……是他硬塞给我的……那上头的笔记,也是他画的……不关,不关小仙的事……”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我却觉得仿佛有数个光年般遥远。抬头瞧见天青的横眉冷目,我已然大脑缺氧四肢僵硬,禁不住同手同脚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绵长凄清。
“……你怕我?”天青凝眉,似乎想要望进我的心里,“你以为,我会用火烧你么?”
“圣君、圣君如此英明,岂会不辨是非?”心事被人说中,我咧嘴傻笑,如履薄冰,谁知道这家伙会不会一个不高兴就小宇宙爆发呢?
天青闻言神色更加寒凉,终年面瘫的脸上结起一层厚厚的霜冰。
“我原以为,你都是明白的。”他垂下长睫,静静说了一句。
我诧异的看着他,圣君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是在说其实他对我很好么?
“小仙驽钝,不是那么的明白……”我很有技巧的回复着,表示其实我明白了一点点,又不是完全明白,还需要伟大的圣君赐教。
天青抬起眼皮,怔怔望着我出神,良久。
“不,你不明白,你一点也不明白。”忽然间,他融融笑起来,眼角眉梢满是讽刺。
“其实你根本什么也不明白,你怎么可能明白?”说着说着,他眼底渐渐有暗黑的风暴凝聚。
我胆战心惊望着他胡言乱语,生怕下一个就是凌厉的掌风袭来。
然而最终等来的,却是一只大手,将我轻轻拥入温热颤抖的怀。
“我宁愿你,永远不要明白。”
天青的声音是这样的低,带着深入骨髓的痛彻心扉。
我本来很想问,那到底“我不明白,他也不要我明白”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然而我终究被眼前人千年难得一见的脆弱所蛊惑,乖乖伏在他肩头,不再敢有任何的言语。
——即便是三届第一丑男,人家也有伤心的权利啊。
豇豆茎茎(十五)
终于送走天青这尊大佛,我马不停蹄的开始拆被套,换床单,开展了一系列五讲四美的光荣劳动。
本来是可以用仙术打理的,我却偏不乐意,生怕弄不干净。
浅绛被我从大老远的从屋里拖来帮忙,一见满院子的水盆,惊的双脚离地三尺:“你做什么要洗这么多东西?”
“屋里半夜进了只癞蛤蟆,跳上了我的床。”我半真半假的说着玩笑话。
浅绛诧异看了我一眼,从怀中掏出一颗明珠,朝桶中扔去。那明珠进了桶,桶中清水立刻呈漩涡自动搅动,洁白的泡沫渐渐浮了上来,水中嫣红开始此起彼伏。
“还是这东海龙珠管用,龙卷风的功力比洗衣机霸道的多。”我站在一旁看着,心满意足啧啧称奇。
“我是疯了才会放着好好的赏花宴不去,与你来做这般赔本的生意!”浅绛没好气白我一眼,眼中满是恼恨的红丝,“龙郎要是知道这宝贝被当洁具使,不知会不会揪了我的耳朵!”
“师姐莫恼莫恼。”我笑嘻嘻将一块姜黄色的丝巾递到她怀里,“这是妹妹亲手织的,聊表谢意,师姐看看合不合心意?”
浅绛瞧见那丝巾,立刻面色酡红双眸含星。
“你何时变得如此生分?”她干咳一声,边说边将那丝巾牢牢塞进袖里。
我心知她一直想要我的织物,偷偷抿起嘴。
“对了,你昨天去了哪里?”浅绛似乎想起什么,转头对我嗔怪起来,“你没有听芳主的命令去苍南放牧,圣君很是生气呢!”
天青的怒火已经见识过了,所以我不甚在意的笑笑:“不是有蔷薇仙子和芦苇仙子代劳么?”
浅绛白我一眼:“那两个草包,连苍南的门都没进就被芳主赶回去了,说是万一圣君雷霆大发,她万万担待不起。”
我想起之前芳草门弟子的花痴英勇事迹,禁不住噗嗤笑出声。
“……我真是不明白。”浅绛转过脸看我,神色古怪,“豆儿啊,你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把圣君放在眼里,莫非果真对他没有半分好感?”
我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点头,复而莞尔一笑:“难道这不正是师姐期望的么?”
——她曾经逼着我发誓,不得对天青有半点肖想。
“期望是期望。”浅绛先点点头,又摇摇头,神色颇为惆怅,“我只是担心,你究竟是不喜欢圣君呢,还是……还是根本不识情爱呢?”
最后七个字,她说的颇为迟疑犹豫。
“师姐不必担心。”我感动于她对我的重视和担忧,禁不住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不瞒师姐说,师妹我已有心上人了。”
浅绛闻言背脊嗖的僵直,一双美目瞪的大如铜铃。
“是真的,我与他两情相悦,过段日子他便会腾云驾雾前来迎娶我。”
我边说边害羞,腮帮子滚烫,片片红霞一直染到脖子里。
“……原来这天地间竟然真有能让石头开窍的人。”许是消息太过爆炸性,浅绛好半晌才回过神,面色呆滞,“我本以为你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想不到你竟然赶时髦,要闪婚了!”
我被她说的越发害臊,轻轻捶了她一拳,啐道:“可不许说出去。”
浅绛大约是不甘心我先嫁,也在我腰间咬牙切齿拧了一下:“好事干嘛不能声张?”
我听她这么一说,欢喜的心情渐渐平复。
“……因为他不是神仙,是只蜥蜴妖。”我的声音跟着头一起低下来,垂进了尘埃里。
“跨界恋?”浅绛的嘴巴顿时张成O型,仿佛正等着谁将皮球投进去。
我颇为感伤的点点头,打了个寒噤。
天庭明文规定不许跨界恋,我豇豆红违背了法律,一旦被抓住了,怕是要上诛仙台的吧!
“也不必那么害怕。”浅绛吃惊的劲儿已过,大度拍拍我肩膀安抚,“前段时间联合自由组织发出倡议,要求玉帝取消不能跨界恋爱的不仙道条例,你若耐心等待,搞不好能光明正大与你的心上人一起。”
“如何行得通?”这下换我张大嘴巴等人投篮了,“玉帝怎可能逆天下之大不韪呢?”
“有什么行不通?”浅绛毫不在意的耸耸肩膀,“妖界昨日刚刚取消了仙妖不能通婚的条例,还修改了王法,规定妖后的位置不拘泥于出身,贤者即可获得封号。这上万年的古旧法律都改了,玉帝才没压力呢!”
“竟然如、如此乱来……”我惊的话都说不连贯——难不成未来的妖后不是妖,而是人或魔,甚至仙子了?
“可不就是乱来?”浅绛微微一笑,一派了然于心的模样,“谁让原本的妖王突然宣布退位,换了个桀骜不驯的新妖王登基?新官上任嘛,总是要烧三把火的。”
我没想到这才短短数日,妖界的变化竟然如此翻天覆地。
——最高领导人变了,不知我那在妖界外交部担任翻译官的情哥哥霁蓝哟,你可依然安好?是否一如当年妖娆?是否美丽一如往昔?
“……所以我说啊,你也别急着跟芳主挑明,此事变数极大,革命成功很有希望。”浅绛笑嘻嘻拧我的脸,很是亲昵,“到时候你们天界妖界两边都大办宴席,可别忘了请我去吃酒啊!”
我大为欢欣鼓舞,禁不住抱住她亲一口:“师姐,我最喜欢你了!”
微风拂,春花俏,融融的青山醉人娇。满天彩霞中,我仿佛看见霁蓝身披红袍,左挂钻石天幕,右提鲛人珠帘,从云中旋转着蹁跹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