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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涅天下-第2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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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铁辛、朱砂沉重落笔。这不是供状,是一笔笔血泪!

南流北堂诸人都是听得面色铁青。他们的手上并不干净,积累了人命鲜血,但听到提刑司那种种敲骨吸髓的勒榨手段也不由得心寒。

卫希颜寒森的眸子又扫向提举常平司,咬着牙冷笑一声:“范姜成,你是否也需要本国师‘提点提点’?”

范姜成早已跪下,见崔逊、白端元、周抡、柳子南先后瘫下,自认狡不过去,唯有磕头请罪,在逼问下,一一招认常平司私挪常平粮贩给粮商获利多少,造帐贪污常平钱多少……

铁辛、朱砂二人笔走不停,如实记录下供词。

落下最后一笔时,卫希颜和雷雨荼心内暗松了口气。论帐底,他们手中其实都各只有转运司的一本帐,如此已耗费诸多耳目人力,又哪能将一路四司全查个透彻?之后不过是使的“威”“诈”手段,先拿下漕司立威,再以气势和一二事实威逼,方彻底击溃这四人!

剩下安抚使张乾一人独木难支。卫希颜看着那张惨白的脸,语气轻松,威压却丝毫不减,“张乾,是你自已说,还是本国师拿出军粮军饷的帐册念给你听?”

“听说——”

雷雨荼又慢悠悠加了句,“听说,河道修缮是个肥差,单是都江堰的岁修经费就不下二十万钱,想必多数都修到了张帅司的家里头?”

“张帅司,好本事!”卫希颜眸子一眯时杀气最盛。

“军粮军饷”“河道修缮”,这几个一抛出,张乾脑子顿时轰鸣,心上那根弦终于崩环,身子无力滑下去,“卑职……说……”

半个时辰后,朱砂、铁辛吹干宣纸墨迹,递上前去。

卫希颜睇了眼爱人。

名可秀含笑抿了口茶,意思是“你看着办”,希颜作戏向来出色,她乐意袖手看戏到底。

卫希颜微微一笑,递供状的手势便一停,眸子在上面迅速掠过,指翻不停。

席上一片沉寂凝重,只有供状掀阅的窸窣声。

盏茶工夫后,四份供状看完。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雷雨荼抬目望来。雷雨荼身子往后微微一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意思是“你先”。

想看她的手段么?卫希颜暗哼,拿起周抡那份供词,开始盘问。

她问的都是细微处,而且问话毫无章法顺序,忽儿前忽儿后,忽尔又跳回去重问。周抡本有些麻木的脑子哪跟得上她跳跃的节奏?到最后几乎只剩本能地张口作答,完全忘了他最先在那处供词里是怎么个说法。

来来回回盘问了两刻钟,她将供状递回铁辛,“可记住了?”

铁辛沉稳点头——他被名可秀点出来作笔录,就是因为心细并且记性佳——周抡方才所说都无一遗漏地记入他脑中。他接过供状,心中暗服卫国师手段,如此盘问之下,那周抡先前有隐瞒的几处便露了底子。他退回几前提笔濡墨,修正供状中被盘出的几处不实。

“给他签字画押!”

“诺!”

之后是雷雨荼盘问柳子南和张乾,卫希颜盘问范姜成,手段大同小异。

签字画押后,四人都被带了下去暂行看管。

崔逊和白端元中途醒了两次,又被卫希颜隔空点了昏穴。等一切落定,人再醒时,听了周抡那份供状几乎又昏过去,被铁辛两脚踹直,“跪好!”

雷雨荼叹息道:“崔逊、白端元,你二人罪证确凿,这颗头是保不住了。”

二人只觉天旋地转,“相公饶命!……我招……全招……”

“晚了!”雷雨荼摇头凄叹,“已给过汝等机会,可惜……”抚额又长叹一声,俊丽面容作出一副悲悯,手一挥,“带下去罢!”

两名青衣人面无表情上前。

“慢!”崔逊蓦地大叫,“卫国师、雷相公,罪官还有话说!”他既然已难逃一死,定要拉些人垫背才甘心!

“罪官也有话说!”白端元绝望下打定主意要咬着张乾那几人不放。

雷雨荼道:“你二人该说时不说,现下抢着要说话,莫非想构陷僚属?”

崔逊道:“卫国师、雷相公,崔逊以崔家宗祀为誓,所说必为实情,绝无半分虚夸和捏造!请国师、相公容禀!”

雷雨荼头仰了仰,浓秀眉毛微颦,神情似乎颇为勉强。迟疑片刻,方道:“说罢。”

“诺!”崔白二人唯恐他改变主意,你一言我一语,将三路司、成都府,以及下面各州县官员的违法谋私类勾连一气抖了个痛快。

朱砂、铁辛飞笔记录。

两人交替补充,足足说了顿饭工夫,方将那桩桩件件招得清楚,包括哪些盐商茶商布商贿赂、哪些州县的豪户逼佃占田等都全都交底供了出来。

王沂父子五人直听得心惊胆栗,背上也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坐在暖烘烘的楼阁里,却有股冰凉从背上直寒到心底。

签字画押后,二人被带下。观雪台又是沉寂到沉重。

王沂忽然起身,走到席间空地上,锦袍长衫一撩,面西跪下,叉手道:“小民王沂有罪!”

“小民有罪!”王家四子跟着父亲跪下。

这王沂倒是个机警的。名可秀端着茶盏一笑。所谓“官商勾结”,这王家身为西川第一豪商,和成都路官员哪有不勾连的?崔逊白端元的供状中就牵扯出王家不少行贿谋私、贱价占田的劣迹,纵然有些劣迹并不是他王沂所为,便只要是王氏家族中人所为,他西川王家就脱不了干系。王沂当机立断自行请罪,至少占了一分主动,表明了态度。

雷雨荼也抚盏笑了笑,这王沂是个知进退的。他父子几人都有进纳官身,此刻自降称“民”,便表明知罪自削一等,后面嘛才好讨价还价,看盘下菜……

卫希颜见王沂虽自承“有罪”,面色却不见多么慌张,便决意压一压这想攀着两边墙头的老狐狸。

她揶揄一笑,慢条斯理道:“哦?不知汝犯了何罪?”

回头又吩咐铁辛:“听好了,一笔笔如实记录,不得遗漏半分!”

“诺!”铁辛利落应道。

王沂一听有些慌了,这供状若立下,他王家便被拿捏住了,那些枉法之事论刑足以被流配!

这南朝国师和北朝相公的手段他今日总算见识到了,这就是两个名副其实的“煞神”!

这两人,不同于崔逊张乾这些成都官员可以花钱买动,也不是同于前朝蔡京、王黼那些宰执高官,虽说位高权重,却也不是没有门路可以投其所好!但这两人,他完全摸不透心思,就算倾尽王家之财,也收买不动,更别说投甚么所好!

这两人,若真铁了心要整治他王十五,他西川王家的百年家业便要毁于今日!

西川商王此刻真的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章的时候翻阅史上那些问刑的污私,真是看得触目惊心!若不是篇幅所限,不好过细描写,真要揭个一二…………所以说,什么黑,也黑不过官员的黑心!

话说,西川这局棋要下到何步呢?远目…………这是一盘地域的棋,但或许,也是一根杠杆,撬动全局长远的杠杆……










西川之行(七)

王沂看了一眼执盏不语的名可秀,心里转念一下,磕头道:“禀国师、相公,小人先辈自太祖时以薄产立家,经百六十年耕耘,由历代先人孜孜积累,方有今日王家在西川的名号……”

他叉手不离方寸,觑了眼卫希颜的脸色,继续道:“但家大业大,子辈一多,难免有杂枝败叶。小人执王家事二十来年来虽自认兢恳,却难免有眼力不到之时,出了些不肖子弟行那欺霸之事。小人虽有得闻,并以家法惩诫,却顾也念着血亲,有‘亲亲相隐’之心,不忍报官处置……”

卫希颜听到这笑了声:“好个‘亲亲相隐’,王沂,你想以此为王家脱罪?”

他二人所说的“亲亲相隐”,出自于孔子说的“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意思是亲人有罪可以隐瞒不告,这一思想被后来各朝写入律法中,唐律对亲亲相隐更作了具体规条:一则亲属有罪相隐,不论罪或减刑;二则控告应相隐的亲属,处刑。《宋刑统》遵循了唐律的规条。

王沂以“亲亲相隐”说事,便是摘除他自已的罪责,王家族人犯事,他有不报之权,官府若要问罪,因“亲亲相隐”,不能问罪他隐瞒家人不法——至于其中有没有他王十王亲涉的案子,推出几个不重要的子侄顶罪便是。只要他王十五在,西川王家就在。

卫希颜自然“亲亲相隐”的规条——因办制举案,大理寺卿曾为她讲过整部《宋刑统》,但她不拿王沂说事,而指为“王家”脱罪,意思是你有隐瞒不报权,却不可洗刷王家之罪。

王沂心中掂掇,看来今日须得舍卒保车了。

“王沂,本国师也记得,有两类罪不适于‘亲亲相隐’,一是人命案子,二是亲属互相侵害。适才崔逊、白端元的供认你也听了,这王家除了欺霸田地外,可还有一桩人命案子……”

王沂脸色一变,脑海中突然又如刻字般凸显一句:

【本国师听说你们王家有桩私了的案子,父辱子媳,媳羞愤自缢,子怒而伤父……王沂,这也属于亲亲相隐?】

王沂额上冷汗沁出,这事隐秘至极,知情人都被处理了,怎会被卫国师知晓?他不怕卫希颜拿这案子论罪,但这事若传开去,就是他西川王家最大的丑闻,他王沂的老脸还往哪搁?

就在冷汗涔涔之际,他突又生出一抹希望——卫国师既然没有公开道出这事,显见还给他留了条后路。

他当下主意一定,叩首道:“王家不肖子侄犯事,枉了国法,小人不敢恳求宽宥其刑,唯求尽力补偿事主,以赎王家之失。”

卫希颜哈哈一笑,容色转缓,“王家主大义灭亲,真是难得呀难得!”

她扫了一眼捻盏微笑的眼雷雨荼,对王沂说道:“有两条:其一,你王家的人贱价欺霸来的民田须得无偿返回,并赔偿事主精神损失——就这两天,你拟个赔偿的单子上来;其二,国法无情,杀人者偿命,五日内,汝亲自将王中节押到成都府衙投案。雷相君以为如何?”

“卫国师处置甚当!”

王沂听得几句,心中便松了口气,虽说破了些财,又舍了个堂侄,但这两位既然设法为他王家圆场,料定必有倚重他王家之处——过了几日,或许就是他西川王家更辉煌的时代!

王沂心中一定,额上那几丝冷汗便也从容了,伏首磕道:“小人遵命!”

突然,脑中又凸出一句:

【还有你那位、‘好’堂叔……】

王沂抬目觑入卫希颜清眸——冰寒无情,他心头一颤,心想:四叔是留不得了……也罢,这等丑事原该灭个干净才是!

他心中一狠,眼底便腾过一丝杀气。为了王家,该舍的都要舍!

***

临近新年除夕前,西岭别庄突然热闹起来,同时住进了几十位贵客,别府的厮使院子们既兴奋好奇,又在某种诡异的气氛中紧张不安。

昨日,北朝太师和南朝国师在别庄一战,震撼整个西岭别庄。

所有的下人都知道了住进别庄的贵客中就有那位威名赫赫的南朝国师——打败金国国师的大宋第一高手——传说中天人般的人物,顿时一个个的热血都沸腾起来。

只可惜卫国师初进庄时,除了庄中的主管执事随主人迎候外,所有仆厮皆被隔外,于是那日在西北野园内“观战”的十八名院子更成了一众厮使下人追问的热门人物:

“快说快说,卫国师啥样?”婢女丫鬟们最关心这个。

一众小厮也迭声问:“是不是跟仙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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